发布日期:2026-04-28 17:32 点击次数:111
当前,全球文明交流互鉴日益深入,教育的角色正在被重新审视。作为中外人文交流的重要桥梁,国际中文教育的发展方向,也走到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关口。
自20世纪50年代新中国开启“对外国人的汉语教学”以来,我们习惯于“教中文、传播文化”的传统模式。七十余年间,这套以语言传授和文化输出为核心的做法,为国际中文教育的后续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。当下的中文学习者,尤其是年轻一代,他们的需求已经发生了变化。他们不仅希望学会说几句中文、唱首中文歌、了解几个文化符号,更期待借助中文的视角,去理解数字治理、可持续发展等全球性议题,并找到参与其中的方式。


一
2024年和2025年连续两届世界中文大会,分别提出“搭建文明互鉴之桥”与“共同落实全球文明倡议”。2026年施行的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》修订案,更将“促进人类文明交流互鉴”确立为法定目标。这些政策信号清晰地表明,国际中文教育的核心议题,正从“教语言”的技术层面,拓展至“促对话”的价值层面;其属性也正从学科问题,上升为参与全球治理的重要议题。这也带来一个深层课题:在教育国际化的话语体系中,中文作为外语教育,能否形成一套既承载中国智慧,又回应全球关切、推动文明互鉴的知识与价值体系?这并非学科的自我言说,而是对学习者真实期待的回应。他们希望借助中文,获得观察世界、参与未来的思想工具与实践能力。
要明晰这一课题,首先需要思考:在今天的世界,中文的价值究竟是什么?许多人学习中文,动机朴素:或对中国文化感兴趣,或看好中国发展带来的机遇。但深层来看,这两种动机都指向同一个目标:他们希望通过中文,接触一种独特的东方辩证思维方式,进入一个正在发生的创新实践场域。教学如果依然停留在背单词、练句型、组织文化活动的层面,难以满足这种需求,也难以打开通往中国智慧与跨文化对话的大门。因此,从“语言”到“文明”的关键,在于一次“升维”:从“把中文作为交际工具来教”,拓展为“把中文作为文明载体与实践桥梁来用”。
二
上述理路的演进,在教学一线已初现端倪,形成了“中文+X”的类型化谱系。研究者发现,当中文与不同领域的“X”结合时,其扮演的角色各不相同:与哲学、历史等专业(X1)结合,它是帮助学生理解抽象概念的思维支架;与焊接、驾驶等技能(X2)结合,它是驱动操作的指令系统;与商贸、管理(X3)结合,它是模拟真实任务的协作工具,等等。这种“因X而异”的灵活路径,正是国际中文教育实现价值赋能的关键所在。而这条路能否走通,取决于中文究竟能带给学习者什么。至少有两个层面的价值是切实的。
其一,中文承载着中华文明的处世基因。“和而不同”“天人合一”“天下为公”等理念,并非尘封于古籍,而是能够回应世界面临的和平赤字、发展赤字、治理赤字与信任赤字的有益资源。国际中文教育有责任将这些思想转化为可供讨论、借鉴的公共知识。例如,来华博士生培养项目“新汉学计划”中,设有“中文+中国哲学”研究方向,导师带领博士生研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探讨“仁者爱人”在现代职场中的意义、“义利之辨”对商业决策的启发。在中文语境中,师生交流的是一套理解人与人、人与社会关系的东方视角。当学习者能够用中文与同伴分享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在跨文化沟通中的实际应用时,语言便悄然成为文明对话的媒介。
其二,中文是理解当代中国发展的一把钥匙。中国在航天科技、数字经济、绿色标准、高端制造等关键领域的实践、经验与规范,大多首先以中文沉淀下来。掌握中文,相当于接入了这个不断生长的先进知识网络。在肯尼亚蒙内铁路的员工培训中,“中文+铁路运营”课程便是一个典型案例。学员用中文学调度指令、读维护手册、模拟故障处理;课后,他们既能与中国工程师讨论技术方案,也能用中文为本地新员工讲解操作规范。语言能力与职业技能在此共同生长,学习者通过中文获得了参与现实发展的“入场券”,中文也便成为做事的“脚手架”。
当然,“中文+X”并非限于高端人才培养、理工科或职业教育。基础中文课程同样可以有所作为。例如,围绕“数字时代的隐私边界”“气候变化下的青年责任”等全球性议题,引导学生阅读中外报道、组织辩论、撰写分析短文。中文既是表达的工具,也是学生形成观点、参与对话的思维媒介。
三
新使命的落地,最终需要依靠教学体系的同步变革。课程、教材、教师,都需要与时俱进。课程设计可以从知识点罗列转向全球议题设置,例如围绕“生态修复”,让学生用中文研究中国方案,对比国际经验,再尝试为本地区设计实践方案,中文便成为探究与创造的工具。教材编写可立足中华文化立场,尝试“全球议题-中国视角-本土案例”的框架,但避免单向输出,让学生在比较与对话中获得更立体的学习空间。而最关键的是教师。在“中文+X”教学中,教师不仅是知识传授者,更是学习系统的设计者,需要具备将语言与专业内容、岗位技能融合的能力,并根据教学目的搭建思维支架、创设模拟场景、设计实践任务。教师培训也需同步跟进,培养更多能够引导学生进行跨文化探究、运用技术、培育全球视野的教育者。
从语言到文明的新使命,非中国一己之力可以完成。国际中文教育的自主知识体系,正由全球的中文学习者、教育者与社区共同创造。中国的学者与实践者是重要的参与者与协同创新者。这一体系的活力,源于世界各地实践的不断汇入。
它不追求文化的同质化,而是希望不同文明的人们,能够借助中文这一共享符号,在应对共同挑战时相互启发、有效协作。最终希望生成的,是一种融合了中国智慧与先进生产力、各国经验与全球关切的“新的普遍知识”。衡量其成功与否,不在于有多少人学习中文,而在于有多少人因为学习中文,对文明的多样性有了更深的理解,在应对全球挑战的思想工具箱中增添了新的维度,并愿意为一个更包容、更有韧性、更具创新的未来贡献力量。在这个“永不落幕的中文社区”里,每一种声音都被倾听,每一种视角都被珍视,每一次对话都可能催生新的可能。
推动国际中文教育迈向“从语言到文明”的新路径,既是为了增强中华文明的传播力与影响力,也是为了深化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。当国际中文教育不仅教授一门语言,更提供一套应对复杂问题的思维方法、实践工具与文明视野。那时,它便真正从“教学项目”升华为“文明桥梁”。这条路,从中文出发,通往世界,最终归于人类共同的福祉。
(作者袁礼系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研究员,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社团项目“全球中文教育政策搜集、整理与研究”(25SGC182)阶段性成果)

下一篇:4月23日股市避雷针